9
那天夜里,我一个人坐在营帐里。
桌上放着昭昭的红手绳。
绳结系得很死,绳身磨得毛毛糙糙,有些地方已经断了,靠最后几根线连在一起。
我一直坐到天快亮。
营帐外面渐渐有了亮光。
沙暴已经降到四级,再过一天就会彻底停。
秦远没来打扰我。
整个营地都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伤员的呻吟声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女儿的照片。
十八岁生日拍的,蛋糕前面笑得很甜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:我要当科学家,让沙漠变成绿洲。
她做到了一半。
二十二岁,她的论文发在了核心期刊上。
然后死在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。
天亮的时候,我灌满了所有水壶。
还是三壶水,一把匕首,一个指南针。
秦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营帐门口。
“你要进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了她?”
我把背包甩上肩。
“为了我自己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陆哥”
“这片沙漠里不应该如此。”
他的嘴唇抖了一下,把一个充满电的对讲机塞进我手里。
“频道七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等着。”
我牵起我的老伙伴,走出营帐,走过营地,走进沙漠。
身后的人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排看不清的黑点。
沙丘一座接一座,我靠指南针和记忆行走在荒漠。
这片土地我走了八年,才能规避每一处的风险。
走了大半天后,卫星电话响了。
号码是个陌生的频段。
“陆姚”
是周蕊。
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了。
每个字之间隔着很长的喘息。
“你在哪?”
我问她。
沙沙的杂音之后,终于传来了她的声音。
她声音是笑着,但是哭着的那种。
“我看到昭昭了。”
我的脚步停了。
“她在沙漠里朝我笑”
她出现幻觉了,极度脱水会产生幻觉。
体温过高时,人的大脑会开始编造画面。
“她穿着那条淡蓝色的裙子就是你给她买的那条”
“她说”
周蕊的声音断了一截,风声涌了进来。
过了很久,她又开口了。
“她说妈妈你怎么才来。”
沙粒打在脸上,有些钻进了眼睛里,干涩的发疼。
周蕊的呼吸声越来越浅,像一根蜡烛在风里晃。
“陆姚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”
信号断了。
听筒里只剩下沙风灌进来的呼啸声。
我握着电话站在沙丘上面。
这里没有路,没有人,没有声音。
天地之间就剩我和我的老伙伴。
我低头看了看指南针,然后继续往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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