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翻来覆去一整夜。
天还未亮,他便拉着陈越急匆匆跑到栾川的红绳铺子。
那铺子装潢奢华,掌柜打着哈欠招待他。
他略过最便宜的素绳,左挑右挑,挑了条正红色的。
坠一个莲子大的金如意,底下垂一粒红玛瑙。
他将绳子放在手里颠了颠,又贴身放在胸口,骑马往回赶。
可等到时,沈府草木未变,唯有阿萤不知所踪。
他有点心慌。
赶紧跑去正院,看到母亲正用茶,眼神闪躲。
“阿砚回来了?栾川可还顺利?”
“阿萤呢?”
母亲却顾左右而言他。
“你先坐下,喝口茶,路上辛苦了——”
他不依不饶,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遍。
“阿萤呢?”
母亲这才抬眼,拿帕子擦嘴,不紧不慢地开口。
“姑苏周家来提亲,我看着是门好亲事,就做主应下了。”
他站在原地,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。
揣在怀里的红绳掉出来,金如意砸在地上,发出脆响。
“谁让你应的?她是我的人,我没开过口让她走!”
他的声音哑了。
“我是你娘。”
“可阿萤她是我的命。”
母亲站起身,声音也高了,眼里带着复杂莫名的情绪。
“你的命?沈砚,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说的?”她走下高堂,走到沈砚身边,一字一句说给他听,“说沈家公子要娶白家小姐。你让那丫头怎么办?你让她去哪儿?”
“我没说要娶白蘅——”
沈砚急急开口。
“你也没说不娶!”她打断他,“我安排你和白小姐,你不也兴高采烈地去了吗?春日诗会、上元灯节、赏花游湖,哪一回你推拒过?”
沈砚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白家是朝廷新贵,风头正盛。”
“可沈家呢?富有什么用?朝中无人,哪一日衙门里想查你,随便安个罪名,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儿子的眼睛。
“阿砚,这些年我不同意,是因为我看出来了,你不喜欢阿萤。”
“你只是觉得有趣儿。你只是在可怜她。”
她蹲下去,将那条红绳捡起来。
“那你还不如放她走,至少姑苏山高水远,她能堂堂正正做个人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丑。
眼泪流出来,抿进嘴巴里,很咸。
“这些年,她在我这儿,就不算人吗?”
“可怜不是喜欢。你开始可怜她了,就会下意识觉得她低人一等。”
她将红绳塞进沈砚的掌心。
沈砚站在那儿,像被抽去了骨头。
他想起那年乱葬岗。
十七岁,他把她从死人堆里捞出来。
那是沈小公子生平唯一一次善心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姑苏。”
“你疯了?她嫁人了!”
沈砚站住,却没回头。
“她嫁人了,我也得去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金如意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去问问她,这红绳,还要不要。”
如意啊如意,我沈砚,不盼万事如意。
只盼这一桩。
让那个叫阿萤的姑娘,让她再等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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